百味人間

      今年寒假，擱在我心上的，都是一些教育問題， 回水里時，表嫂正為了老大上國中後的不適應傷透腦筋， 春節收假，我和Robin都還在車上分享彼此的想法， 卻只能終歸一句話，還是等到自己真正面臨了，才會知道其中的苦惱。   大侄女去年畢業後就被安排去唸中興國中， 可是堅持不了早起的痛苦，更重要的是，她老是在山路上暈車， 後來父母心疼了,暫居在南投姑姑家, 可是小女孩想要回水里讀國中， 她的國小同學也在一旁鼓勵她，回水里呀！回水里呀！ 這裡不用每天考試，妳程度好，一定可以輕輕鬆鬆拿全校第一名！ 她的心浮動了，每一天去上學都是一種折磨， 她不喜歡壓力那麼大的生活，成績時好時壞， 常振振有詞地反駁爸媽，當年薇姑姑留在水里念國中，還不是能考上台中女中？ 她有自信留在家鄉唸書，一樣可以考上第一志願。   我想到我的當年， 是呀，我們幾個姊妹都是留在水里讀國中，沒有向外跑的念頭， 在當年，水里國中每年可以考上七八個一中女中， 雖然那只是一個偏遠的山城，只有專賣參考書、暗暗小小的書店， 可是看著每一屆都有畢業的學姊穿上綠制服， 我們對未來都不會有懷疑，相信只要擠進全校前八，就可以上第一志願， 其餘也不會太差，除了薇表姊上了女中之外， 蘭表姊上了曉明，我姐去衞道，我自己上文華。 可是嫂嫂說現在水里國中一屆只剩下三班， 她不放心把小孩留在水里，堅持要送到南投升學率最高的中興國中去， 這樣才有機會進台中女中，將來上一流大學， 所以哪怕小孩每天在山路上顛簸嘔吐，都應該堅持下去.....   我問自己，如果是我，我捨得嗎？ 一邊是孩子的病痛，一邊是孩子的未來， 恁是我再辯才無礙，都沉寂下來。   鄉下的孩子，是不是都要在求學的路上歷經千辛萬苦？ 那一年，我們才十五歲就要離開家， 南投縣的考區是列在台中， 只要你的功課稍微好一些，就註定離家背景在台中的學校住宿唸高中， 星期天下午，水里的公路局滿滿都是學子，撘著兩小時的車到台中火車站， 然後四散到台中市各個角落，含著眼淚等星期六中午開宿舍大門放我們回家。   我還記得我上文華的第一天，同班同學問我是哪裡來的， 我回答是南投縣水里鄉， 她哼一聲，直接了當的告訴我：   「就是有你們這些人，每年都來搶我們台中市的名額！」然後轉頭離去。   我心酸酸的，眼淚含在眼眶，很想回家， 覺得台中的人說話怎麼那麼不客氣， 以後說話也要問清楚，如果對方是台中人，我可能得敬而遠之。 有時真想就辦休學回家去了， 可是若要回南投去，要唸哪個學校？能考上大學嗎？ 哪裡都去不得，只好窩在那個小小的學校，做一個不快樂的高中生。   沒有想到，現在，我女兒也變成道地的台中人了。 她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 對於便捷寬敞的道路、百貨公司週年慶、晴朗乾爽的天氣感到理所當然， 身為都市的一份子， 安親班、博物館、芭蕾、轟趴、速食....就像空氣一樣存在我們的生活， 她們不懂，為什麼要因為上學必須坐車坐到暈車？ 她們不懂，為什麼會有學校每個年級只有三班？ 我的女兒終於也成為這個大水井中的小青蛙， 用她們短淺的眼光，去看待別人的快樂與憂傷。   可是，非得只有上台中女中才能考上好大學嗎？ 好大學又能保障找到好工作嗎？ 好工作又能保妳幸福一生嗎？ 答案大家都知道，為什麼又要苦苦往裡面鑽？ 每次和Robin聊起，我們都覺得人生是由太多個巧合安排而成， 如果他當年出生在另一個家庭，他還會有那個志氣一口氣唸到博士班嗎？ 如果當年真被我矇上台中女中，我現在會是國小老師嗎？ 如果他沒有捨棄台中一中不讀，回去斗六高中跟老蘇當同學，我們會結婚嗎？ 如果當年沒有預到Robin，我現在還能悠哉悠哉當貴婦烤麵包亂買東西嗎？ ........................................ 我的人生，禁不起以上那一些『如果』， 我由衷感謝生命中每一個轉折點，以許它微不足道，卻引領我到現在的幸福。   考不上第一志願又如何？ 以三十五歲的我來看， 如果考上台中女中會讓我錯過Robin，那我寧可不要穿綠制服。   我無法左右別家父母的決定， 但若是我，我不會讓台中女中成為我和孩子思考的全部， 瞻前顧後，都只為了這個光環。 我們存在的價值，不是用十幾歲時候所唸的學校來衡量的， 生命若要精采，要有足夠的智慧、堅毅、以及樂觀， 如果我用各種資源讓孩子考上第一志願，卻沒有培養她過好生活的能力， 哪怕她後來上台大、上哈佛， 只要我想到我的女兒是那麼不快樂、我怎麼會安心？ 反過來想，如果她們成績就是不突出， 未來就是安安份份地當家庭主婦或是搖泡沫紅茶，我就不愛她了嗎？ 我很相信，只要努力過了就好，結果並不重要， 當時很失意的，不見得未來就一路壞下去， 命運轉折，常不會如我們所料， 倒不如培養一個打不倒的心智，微笑看待上蒼安排。   親愛的女兒， 我們以後也會陷入第一志願的迷思嗎？ 不管妳們以後成績如何，我都會先檢視妳們有否先努力過， 安逸地窩在第一志願裡打混，不會讓妳更有競爭力， 藏在小學校裡韜光養晦，未來不見得就不會大放異彩， 三十五歲以後，一個人的程度與價值是不會以高中的學校來判定的， 如果我也開始對台中女中執著不休，請妳們務必提醒我把眼光放遠， 放到妳們的十年後、廿年後、甚至卅年後， 我就會知道我應該沉靜下來，不要為了一個學校而歇斯底里。   學校、名氣都是假的， 那些努力過、深刻留在生命裡的痕跡，才是值得讚許； 而比讚許更重要的，應該是妳們的快樂與幸福。